當她第三次發現他插話的時機都拿捏的很是恰到好處,便忍不住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。
帶副眼鏡,很是斯文。
車開在塞住了的仁愛路上,有氣無力的她癱在後座。同乘友人東聊西聊,他似乎是個難得安靜的司機,本以為八成是隱忍著乘客的聒譟,誰料到他接話的時機、接的話卻是那麼的剛好,顯得內斂又沉穩。
他不疾不徐的態度,值得頒發一個優良駕駛的獎座。他靦腆地微笑說的確有些客人會專程叫他的車。
她轉頭看窗外,城市裡流離的燈火,明明滅滅,像是若有所思。
下車的時候,朋友要拿收據。「名片的背後就是收據了。」已經下車的她,站在車窗旁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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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蜷曲在床上,反覆反覆,睡不著睡不著。
想了想想了想,坐起身,摸到電話。
「喂,你好,我想叫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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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車門,她縮著身子鑽進車裡,只穿了很薄的衣服。從司機有一點驚訝的表情,知道他還認得她。
小姐要到哪裡呢?跳表上顯示著三點。
她嫣然一笑:「……到永和豆漿吧。你餓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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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駕馭她身體的能力,就像開著車在大街小巷討生活一樣,平穩而自信。減速,前方有測速照相;繞道,捷運施工不便見諒;抄小徑,避過惱人的紅綠燈。類似因為路況不熟而不小心把車開進單行道,或誤闖高架橋這樣的事情,從來沒有發生在他和她的做愛裡面。
就算是她偶爾嚐試做些刺激的超速動作時,他會輕緩扳住她的身子,寵溺地笑著搖頭。
就好像天橋上有警察,等著逮拍闖紅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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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幹麻啊?跟一個計程車司機在一起像什麼話!」
她笑笑的,不說話。應答身分的不相配的質問,還不就是那幾句。被逼到沒路了,就請他來接送。
「妳好像都不會在意?」
車子突然重重震了一下,很奇怪是他該避開的一個窟窿。她顯得神情自若,抓住握把,「有你跟我一起努力,就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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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開晚上的車,所以做白天的愛。有一次,夕照穿過積雲、穿過窗簾,灑到床上他們的身上。她突然有種錯覺:共乘的他們,這是一趟台北-中正國際機場的生意,且是南下的方向。
抽送收縮之際,她依稀感到一種登機前的淡淡悽悽別離。
那一次之後,有一次車隊以無線電呼叫不到他,她只好在街上叫別人的車。城市那麼大,秘密卻那麼小。突然她看見了他的車停在紅燈前,很奇怪在一片黃壓壓之中她就是看得到它。當然她也看見了車上坐著一名女子,從坐在前座的她側面那親暱的笑,便知道跳錶只是為了避免空車被攔下。
就像他總是能扶著方向盤,保持靜默好一段時間之後,才在最恰當的時機接上那句話;他也沉默了一段合宜的時間,然後把那句讓乘客感覺舒服的話說出來了。
「畢竟我們不適合的。我配不上妳……有那麼多困難……妳一定能找到更適合的。」
她微笑她沒有生氣,畢竟他說的也是現實。
下了車,輕輕把門帶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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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到底幹麻啊?老是跟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在一起像什麼話!」
朋友罵得理直氣壯。她明明有很好的條件,但這些年來她交往了、分離了哪些人?
她的確總是選上一些心地不壞的人,各種職業的:搬瓦斯的、指揮交通的、打火的、修車的。遇見的時候都很單純,決心的時候都很堅定,離開的時候卻也差不多是那些理由:不相稱、旁人的眼光、俗世的壓力。
最有創意的是一個國安局的安全人員,聲稱為了她的、為了國家的安全而忍痛離開她。
「他們也不是壞人,現實嘛。」
說到無話想說時,她總會習慣性地轉頭看窗外,就像若干年前一樣的動作;那一次轉過頭,意外看到初戀男友摟著一個女孩,硬生生地,把她的頭扭了回來。
他要她不哭鬧,畢竟,「看看現實,我們不會有結果的。」
「妳這是幹麻呢?就不能老老實實選個門當戶對的人嗎?」
她回過神來,繼而笑了,意味深長。
一旦門當戶對之後,那要上哪兒去找比現實更好的理由來搪堵現實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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動力:凡真愛不實,真愛不死。
